凡煙小說

第29章 愛恨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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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的噪聲已經逐漸從耳邊散去,每一寸皮膚都湧起針刺般的燥熱感。手心滲出的汗卻異常冰冷。

這是一種什麽感覺?昭嬌不懂。一時間其實是有些麻木的,只是心口泛上一陣悶痛,才沒走兩步就不得不伸出手緊緊捂住。

她的心疾這回真的犯了。

當她疼得蹲下身,佝僂地低著頭眉目緊鎖,口中嘶嘶地喘氣時,那積累了多年的洶湧恨意才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母皇總是如此偏心呢?

在宮裏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那麽多年她曾經明裏暗裏地受過多少的委屈,她一直在忍耐,忍耐。但忍耐的太多太多,惱怒總有一天會咬破傷口淩厲而出。

就像現在這般。

為什麽暄陽可以嫁給陳國的太子……不久後就可以變成陳國的皇後……而就在一個月前,自己卻被賜給區區一個定遠候的世子……

明明本應該是最親密最溫柔最體貼最深愛的母親,卻總是對待自己冷若冰霜,而將所有的厚愛和期許都放置到另一個女兒身上。

心臟被委屈和嫉妒的毒液充滿了,就連六月末的夏季,竟然讓她產生退散不去的涼意。

就連原本想起沐欽澤時心頭那一絲絲的暧昧甜意在這個時候竟然轉換成幽幽了的怨懟。

有一個想法喪心病狂地從腦海中冒出。

如果他沒有求娶自己,她是不是不用下嫁給那樣一個卑微的世子呢?

那微弱萌生的愛與剛剛澎湃的恨在她心中交織。他一切的好和疼寵體貼,仿佛都是多餘。垂下的那只手也不自覺的攥緊。

——都是因為你要娶我。

——都怨你。

此時突然一聲淡淡的“小姐”從身後傳來。打破了她的思緒。

她緩慢地回頭,發現陸駿竟然背著琴嚢站在她的身後。面色有些擔憂。

陸駿方才正吃了個餅子,匆匆忙忙地準備要趕到來財客棧去赴約。想不到在半路就看到一個很是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呆呆地停在大街中間。

他忍不住上前來看看,想不到那人卻正是他約好的小姐。

但是此時的她和他之前見到的完全不同,感覺換了一個人一樣。之前她總是笑著,看起來很是靈動開朗的模樣,但今日……今日不知為何她的臉色特別晦暗。眼中那靈動襲人的氣息全無,反而密密麻麻地織著一層迷離又憂傷的網。

“你沒事吧”他問。

只見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我沒事啊”

……

還是來財客棧。

陸駿有些忐忑。他此次前來原本是想要拒絕小姐的要求的。

小姐開出的條件很是誘人,這是他獨獨一個人辛苦打拼很久興許都求不來的。

但是……但是他從小養成的傲氣,和藝術家的天性,令他心底裏還是覺得拒絕比較好。

畢竟他是想要依靠自己成為一個有名的琴師,而不是成為她一個人的。

但眼下小姐緊鎖著眉毛,整個人有幾分頹唐。他卻有些開不了口了。

“去買一壺酒罷”小姐突然開口。

陸駿楞了楞“你要喝酒?”

“嗯,我從前都沒喝過,今日想嘗嘗嘛”她答。

於是陸駿皺皺眉頭,但是他一向不愛多管閑事,所以也沒有說什麽,就轉身出去叫酒了。

不一會店裏的小奴就將酒奉了上來。

昭嬌原本想自己打開那就蓋子,卻發現力氣太小揭不開,於是她使喚陸駿道“你幫我開”

陸駿吧唧一聲開了酒蓋,然後給她斟上一小杯。

她一口喝下去……覺得好難喝。

算了算了還是不要借酒澆愁了。酒那麽難喝難怪別人喝了愁更愁

於是她嫌棄地丟開酒杯問道“前日裏,那件事你考慮的如何?”

陸駿端坐在桌對面,微微低頭幹巴巴地說“對不住。”

呵呵,行吧行吧,早該料到。昭嬌倒是不以為意地甩甩手“罷了罷了。”

她似乎遇到了很不開心的事。就連自己拒絕了她,她也沒有過多的表情。

陸駿心下突然有些隱惻,他又道“相見便是有緣。不如我最後給小姐演奏一曲吧。”

“嗯”她點點頭,面色無風無雨。

他便拿出心愛的胡琴緩緩開始一曲很尋常的《元夕》,他的曲風依舊是婉轉淒清。一曲終了,擡眼卻見眼前的女子怔怔的,眼中仿佛有淚要掉下來。

他向來是見不得女子在面前落淚的,於是有些尷尬地問道“你可是遇上了什麽難事?”

昭嬌覺得這真是的,本來心情就不好,聽什麽胡琴啊,這淒淒慘慘的,逼得她覺得自己更生可憐。真是仿佛自己是世上最最倒黴的人了。

她眼下倒是很想找個人傾訴一番的,但她在延川也只有陸駿這一個朋友,於是便開口道“你我雖然買賣不成但是情意在,也算是朋友了吧。那我今日可要與你好好傾訴一番。”

陸駿面色凝重點點頭。

她又道“我和你說,我真是昭嬌帝姬,我沒騙你“

陸駿沒說話。

嘿呀!你還不信了,昭嬌眉頭一擰就要說點什麽,陸駿見此忙道“我信了,小,殿下繼續說”

那一聲殿下,讓她忍不住又想起某個人來。

她煩悶地撓撓頭,道“你別叫我殿下,你是我來了延川之後唯一的朋友,你就叫我小姐就好了。也別跪我什麽的。”見陸駿點頭,她又道“你知道暄陽帝姬要成親了麽?”

陸駿點點頭“小姐為她高興?”

昭嬌冷笑“呸,我討厭她!你知不知道原來在宮裏她就天天欺負我,呸,不對,我怎麽能讓她欺負了去,是她天天和我作對!”

她眼下心裏很亂,說的話也是顛三倒四,陸駿只是聽著,並未插話。

“我今天才知道,她竟然要嫁給陳國的太子,以後就要去陳國當皇後了 。這這這”她盯著他問了一句“你說,這是不是很過分啊,憑什麽,憑什麽她嫁給陳國的太子,以後就是一國之母了,我卻嫁到延川這個鄉下來。”

“姻緣自有天定,小姐無須煩惱”陸駿這才想起昭嬌帝姬是嫁給了延川的沐世子,聽聞那沐世子是個很謙和親善的人,便安慰道。

“你不懂!”昭嬌見他這樣說,連忙爭道“你不懂以前我們在宮裏,她有!多麽的過分!你不懂!我父君,就是恒君你聽過吧。我父君死了以後,我在宮裏,過得有多不容易!”

陸駿完全是個小鎮青年,自是不能了解昭嬌這彎彎繞繞的委屈,他看昭嬌這吃的飽穿的好的,便道“這些都是帝姬間的打打鬧鬧吧,小姐其實不用這麽放在心上的”

他自己連生活下去都不太容易,又怎麽會理解。

不料他這不鹹不淡的一句,卻有些激怒了昭嬌。她情緒本就不穩現下直接拍著桌子站了起來“你憑什麽這麽說,你以為帝姬就沒有煩惱的嗎?”

這世上的人總是這樣,一個人是永遠無法理解另一個人的苦楚的。往往他們都會覺得身份尊貴吃飽穿暖的人就沒有煩惱。可熟不知其實煩惱縈繞在每個人的身邊。

誰都過得不容易。

陸駿被她有些激動的神情給震了一下,便安撫道“小姐繼續說吧”

昭嬌癱到椅子上,喃喃道“我跟你說,我經常覺得我自己是個不祥的人。我出生以後,太子哥哥就死了。然後父君也死了。最後就連嬤嬤都死了”

“在宮裏,除了我的婢女,就沒有人真的關心我。”

“我嬤嬤死的時候,是冬天,她是病死的,那天很晚了,我去求,我派人去求太醫院的禦醫,但是沒有人願意來。

“明明,明明暄陽養的小貓生病了,他們都來的”

“我就看著我的嬤嬤慢慢在我面前死掉。她和我說,殿下要好好在宮裏生活,以後找個好人嫁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我卻莫名奇妙被賜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母皇也很少關心我,有一年,有一年分明是汪公公同傳晚了,那年的宮宴我遲到了,母皇就在暄陽面前打我”

“他們都在笑我,我本來就,就經常被笑,我好討厭他們”

說到這裏的時候,昭嬌的聲音都在哽咽,她卻強行抑制住哭出來的沖動。

陸駿此番終於稍稍能夠體會昭嬌的情緒了,他冷峻的臉盤不由得也浮上悲涼憐憫的神情來,安慰道“可是小姐現在已經嫁出宮了,以前的事情忘了就好吧”

“怎麽忘?我原本是快要忘了,可是事情是忘不掉的!你看今日,我看到暄陽成親的消息,我就又會想起來。”昭嬌收了淚,恨恨道“想起來我被莫名其妙嫁給了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就因為這樣,我剛剛嫁給他的時候我就很討厭他,我本來以為怎麽樣我也可以和一個身份相當的人成親,或者嫁給鄰國的皇子,至少不會和暄陽差的太遠”

“沒想到,沒想到,都是他向母皇求娶我,所以我才下嫁道延川這個土地方來!真是丟死人了!一點都不好,現在暄陽成親了,相比一下我就更……我就更沒臉了……肯定背地裏他們又會嘲笑我,說我嫁的人都這樣寒酸,就是低人一等的庶出。”

陸駿卻問“世子他待你不好嗎?”

這……昭嬌聞言咬咬嘴唇,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許多許多的畫面,那總是對她溫暖笑著的沐欽澤,為她做早膳的沐欽澤,送她小狗的沐欽澤,帶她去看煙火的沐欽澤,任她打罵的沐欽澤,抱她下馬的沐欽澤,還有昨夜闖到她房內的沐欽澤……

她原本收住的淚突然又盈滿了眼眶,鼻尖發酸“他,他對我……他是個混蛋,總是在笑我。他在別人面前看起來很好,但是其實……其實總是喜歡欺負我!”

“看來世子對小姐很好”

“是……是又怎麽樣啦!他這個人,其實我覺得他也很慘的,他身世那麽可憐,其實……其實我有些羨慕他……他好像總是活的很是開心…而且,而且他竟然還能夠對所有人都那麽好。我……每次我故意欺負他,他都只是笑……”

昭嬌說著說著突然一下子再也壓抑不住,那愛恨交織的心情逼得她委屈地哭了出來“……其實……其實我,我好喜歡他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這種感覺有誰能懂呢,明明應該討厭他的,都是他害的自己這樣丟臉。

可是,可是他又是那樣的好。

什麽都好。

不像自己,因為過得不開心就對身邊的人冷言冷語。

但是他卻依舊能夠將身上的溫暖給予身邊的每一個人。

常常聽人們誇讚他。說他救助貧人,體恤百姓。

況且他也是這世上對她最溫柔,最好的。

她又不是傻子她怎麽會不知道。

她其實並不討厭他……反而挺喜歡他的。

他這樣的人,誰能不喜歡呢?

陸駿看著她,又是憐憫又是無奈。也不知道怎麽哄哭泣的女孩,於是只是嘆了口氣。又拉起胡琴來。

這一次,和剛剛那一曲不同。拉琴的人飽含著憐惜的情懷,連琴音都更加的婉轉曲折。

都說胡琴的聲音很肉,最是像人聲,哀哀淒淒幽幽嬈嬈,那弦與弓也隱忍地纏吻著,一來一去。直抵人心。

直到昭嬌哭的有些累了,就伴著琴聲,靠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傍晚。

她是聞到飯菜的香味醒來的。睜開眼的時候,桌上滿滿都是菜肴,陸駿正在擺放碗筷。

見她醒了,他便道“小姐醒了,吃完了飯就回去吧,今日已經很晚了”

他眉目淡淡,也沒有提及前頭的事。

昭嬌醒過來之後卻清醒不少,她也知道自己前面有些失態了。一口氣羅裏吧嗦地說了那麽多,也是難為陸駿一個冷面少語的大男人聽了那麽久。

她覺得有些羞愧,但是她卻知道他不會在意的。因為他總是這樣冷冷的,不多說什麽,但是也不會對她的行為有什麽意見。

於是她就唔了一聲。拿起了碗筷。

桌上的菜還挺多,看得出陸駿也是下了血本的。令她有些感動。

不猶得多看了他一眼,那男子神似自己父親的側臉還是那麽溫潤好看。

她心中卻很是遺憾地想,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雖然一開始接近他的目的不純,不過這也算是自己在宮外交的第一個朋友了。況且他知道自己是帝姬也沒有另眼看她,只是把她當成普通的朋友一樣聽她說了那麽多的話。現在還請自己吃飯。

於是她誠懇道“謝謝你”

陸駿點點頭“不用,小姐替我還了欠債,這都是我應該的”

昭嬌對他笑了笑,這次是真心實意的,不是故作姿態。

“真的謝謝你。”

就在二人一片溫馨默默吃飯的時候,突然房門外傳叩叩的敲門聲。有人在說“我給大爺送酒來了”

“你點了酒?”昭嬌疑惑的問

“不曾,估計送錯了”陸駿說。

沒人去開門,門外安靜了幾許,突然砰的一聲巨大的聲響傳來。昭嬌和陸駿紛紛轉過頭去。

客棧的房門整個掉了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是沐欽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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